“这三棵树，长大后连在一起长成了现在相依相伴的样子。这是三代沙珠玉人接续坚守，种出来的绿色希望。”共和县沙珠玉乡珠玉村74岁的文昌才让老人伴着岁月记忆缓缓诉说往事。

五月初夏，记者走进昔日黄沙肆虐的沙珠玉乡，满目葱茏铺展眼前，心底不由生出六字感慨：沙已定，绿绵长。

在珠玉村，文昌才让老人领着记者重走当年种树的旧地。望着一排排苍劲粗壮的白杨，老人轻抚粗糙枝干，远眺连绵不绝的绿洲，一句无声的凝望，道尽高原种树的万般不易。

从前只要刮一场大风，第二天就得不停往外背沙，才能安稳住家。我18岁就投身治沙种树，那时候乡里乡亲齐心协力，个个都是埋头实干的治沙人。”老人回忆道。

他从小听着“沙珠玉碌碡，铁绳绑”的故事长大——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，百公斤重的石磙农具，竟要铁链捆绑才不被狂风卷走。这里曾是远近闻名的风库与沙窝，每年6级以上大风多达50至60天，沙尘暴近20天，沙丘一年能移动十几米，最快甚至达到20米。当地流传着一句辛酸老话：“朝为农田夕成沙，不知何处能安家。”风沙侵吞家园的无奈，刻在每一代人的记忆里。

高原沙地，天生就和种树作对。风大、土薄、水比金子还珍贵。树苗刚栽下去，一场大风就能埋掉一半；好不容易浇进土里的水，转眼就被干沙吸干渗尽。当地人常说，在高寒干旱的沙地里栽活一棵树，比养个孩子还难。

文昌才让老人是这场生态巨变的亲历者与守护者。我们来到曾经种树的树林，眼前被绿油油的小麦所吸引，远处则是高低错落的白杨树，尽管树叶没有完全展开，但是一幅和谐美好的乡村画卷俨然铺开。

老人停下脚步，伸手抚摸着一棵腰粗的杨树树干——树皮粗糙如老茧，却透着生命的坚韧。“你看这树，当年栽下去时才拇指粗，如今都能挡风了。”他的声音里满是自豪，“以前这样的风，早把沙子卷得遮天蔽日，现在风再大，也刮不起沙了，但是，我们种树这件事不能停。”

在文昌才让的记忆里，童年是被沙子填满的：清晨推不开被沙堵死的门，庄稼被流沙吞噬，全村人被迫一次次搬迁。他记得年轻时跟着村里人自发治沙的日子，捡石子堆沙丘、用黏土压流沙、一棵一棵栽树苗，“没有工分，全凭一口气——不把沙子拦住，就没法活。”可人力终究抵不过风沙，树苗栽下去转眼被掩埋，黏土压住的沙丘过几日又被狂风撕开。大伙看在眼里、急在心头，却不知从何入手。

绝境之中，一代代治沙人从未停下脚步。在各族群众的团结奋斗下，在那座不起眼的院落——青海省治沙试验站，1958年成立起，六十多年来只做一件事：治住沙珠玉的风沙。2025年，年轻技术员赵天悦来到这里，她说：“我们团队在西北五省开展了连续两个多月的种子收集工作，共收集了260余种，300份种子，虽然辛苦，但是这对于种子库未来对生态保护及治沙物种的保护来说，意义重大。”

2016年，治沙站探索出的水钻深栽造林技术在村里推广。高压水枪在沙层中冲出深孔，树苗直接插入湿沙层，成活率大幅提高。村民们跟着技术员学习操作，“一钻下去近一米，插杆扎进湿沙层，浇一次水就能活，那几年绿色一片一片多起来。”依托“三北”工程，柠条、乌柳、柽柳等乡土灌木与沙蒿草本搭配种植，形成“草灌结合”的治理模式，像无数颗钉子把流沙牢牢固定。

岁月为证，青绿作答。历经六十余年接续治理，沙珠玉乡荒漠化土地面积比例从1956年的90.28%降至如今的12.3%。风依旧常年掠过旷野，但肆虐的流沙已彻底止步。昔日寸草不生的不毛沙窝，如今草木连绵、绿意铺展。农业现代化推进，旧时农耕用的碌碡早已少见，即便留在场院边的，也再不用铁链捆了——四周有青杨、柠条、乌柳，有几十年来一寸一寸种下的绿色屏障。

沙珠玉的蜕变，只是海南州生态保护与治理的缩影。资料显示，仅“十四五”以来，全州就累计投资26.09亿元，完成人工造林267.33万亩，草原改良735.35万亩，沙化土地治理200.63万亩，实现荒漠化和沙化土地“双缩减”，森林覆盖率、草原植被覆盖度“双提高”。贵南县黄沙头国家沙漠公园，曾经肆虐的沙丘已被柠条、沙蒿锁住；共和盆地，流动沙丘变成了固定绿洲；兴海县曲什安镇，黄河岸边的生态隔离带郁郁葱葱。

更令人振奋的是塔拉滩的“光伏奇迹”。这片曾被风沙吞噬的戈壁，如今建着全球最大的单体光伏电站，装机容量超1000万千瓦。光伏板下，水分蒸发量减少30%，风速降低50%，植被覆盖率从不足5%飙升至80%，形成“板上发电、板间种草、板下养羊”的立体共赢模式，2300多户牧民户均年增收超4万元。

2025年，全国首个高寒荒漠区沙生植物国家林木种质资源库在沙珠玉建成。“我们收集保存沙生植物种质资源，筛选抗寒抗旱品种，不仅服务当下治沙，更着眼子孙后代的生态安全。”赵天悦蹲在苗圃里，小心翼翼地与工人一起定植一株胡杨幼苗。“我们通过落水法培育胡杨，目前已试种成功，最高的已经长大42厘米，最小长到了32厘米，这对我们来说真的很有意义。”她拿着尺子一边测量一边说。

绿色不止锁住了流沙，更鼓起了百姓的口袋。珠玉村成立防沙治沙服务队，2025年发放劳务费92万元。

今年59岁的村民俄尖才让说：“现在每天在这里工作，一天能挣150元，比待在家里强多了。”而更让他们觉得有意义的事情，是在为这片土地的子孙后代造福，为生态保护贡献绵薄之力。

如今再看沙珠玉，便想起那句老话：在青海高原，种活一棵树，便是守住一方家园。每一棵在风沙中顽强扎根的草木，都是高原最动人的生命树。放眼整个海南州——从沙珠玉的治沙植绿，到塔拉滩的光伏兴绿，再到黄河两岸的护河增绿——一代又一代人接续坚守、科学治理、久久为功，不仅改写了一方土地的生态命运，更筑牢了黄河上游水源涵养与防风固沙的生态屏障。

数据无言，却最有说服力：全州13个国省控断面水质优良率100%，黄河出境断面稳定保持Ⅱ类以上，8个县级及以上水源地水质达标率100%。天蓝、地绿、水清的生态画卷，在高原徐徐展开。

风还在刮，但沙已定。从“沙进人退”到“绿进沙退”，从人海蛮干到科学治沙，从防沙固沙到种质保种、光伏治沙等多元探索——海南州的生态实践告诉我们：生态治理从来不是一场速决战，而是一场持久战；不是与自然的对抗，而是与自然的和解。当我们摸清规律、顺势而为，用科学守护绿色，用坚守浇灌希望，就能让风沙止步，让绿意蔓延。

这粒曾经随风流浪的沙，如今已融入一片绿色的海洋。以草木为笔，以坚守为墨，海南州以一域之绿守护全域生态，为守护三江源生态安全、筑牢青藏高原生态屏障，写下了厚重而温暖的答卷。